2026新年伊始美军闪击委内瑞拉、掳走该国总统马杜罗，中国在委内瑞拉经贸利益因此事变可能遭受的损失引人注目，关于中国在委内瑞拉资产损失的各种说法不胫而走，网络舆论流行的损失规模数字从300亿美元到1000亿美元以上不等。随着形势发展，中国社会对此问题越发关注。
总体而言，尽管中国与委内瑞拉资源禀赋、产业结构高度互补，且查韦斯-马杜罗时代委内瑞拉与中国建立了友好的政治关系，但即使没有美国制裁的桎梏，委内瑞拉经济产业社会结构的缺陷、政策失误等也严重限制了双边经贸规模上限，导致双边经贸规模大起大落，在中国对外经贸总量中占比较低。整理计算二三十年来中国与委内瑞拉经贸规模及其发展演变公开资料数据，在出口、进口、直接投资、工程承包四大领域，委内瑞拉占我国总量比重没有一项达到1%，甚至不足千分之一。
资源禀赋、产业结构高度互补和友好政治关系
委内瑞拉拥有近百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国土和丰富的农林、矿产等资源，原油蕴藏量居世界第一；中国则是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所有工业门类的国家，是一个产业结构包罗万象的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和第一出口大国，是第二进口大国，特别是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快速成长为包括石油、天然气在内绝大多数初级产品的头号进口大国，是世界第一国内建筑工程大国、第一海外工程承包大国，还是名列前茅的世界对外投资大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2018~2024年一直位居世界第三……因此，无论是要赢得巨大且持续增长的出口市场以实现经济增长，还是要满足国内对消费品和资本设备各类制成品的需求、要招揽外资，抑或开工建设各类基础设施，中国均有能力“一站式”在各个领域全方位满足委内瑞拉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需求，在可预见的未来应该也是唯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贸易伙伴。
在此基础上，查韦斯-马杜罗时代的委内瑞拉又与中国建立了友好的政治关系且不断升级，为平等互利双边经贸合作创造了良好双边政治环境。其中特别突出的是委内瑞拉2004年承认中国完全市场经济地位，2018年加入“一带一路”倡议，2023年双方建立全天候战略伙伴关系。
“资源诅咒”困扰中国-委内瑞拉经贸合作
尽管如此，委内瑞拉又是一个典型的深受“资源诅咒”困扰的国家，国际市场初级产品行情，特别是油价变动决定了该国经济的景气与萧条，左右委内瑞拉对华经贸规模沉浮。中国-委内瑞拉双边经贸立足于市场机制，政治友好关系为经贸发展创造了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在双边政治关系不断加深、升级的环境下，双边经贸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初级产品市场行情变动，尤其是油价变动。油价高涨，委内瑞拉收入猛增，有能力进口更多的中国货物，招标开工更多的工程项目，也会吸引包括中国在内更多的外部投资者对其投资；如果油价下行，这个进程就完全相反了。
在这方面，查韦斯-马杜罗政府实施的资源民粹主义经济社会政策加重了委内瑞拉的“资源诅咒”问题，即使在拉美加勒比地区这个国际公认经济社会发展失败典型的地区，委内瑞拉在实际GDP增长率、通货膨胀、失业率等主要经济指标上也均远远落后于拉美加勒比地区整体（参见表1），经济规模多年萎缩倒退，社会治安混乱：
论经济总量，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以美元现价计算的名义GDP衡量，1980年为698亿美元，查韦斯上台前夕的1998年为918亿美元，2012年在初级产品超级牛市中达到3726亿美元的顶峰，随后一路下行，2020~2021年跌落至428亿美元、566亿美元的低谷，不如40年前的1980年，2024年恢复至1198亿美元，2025年预计828亿美元，比1980年只高出不足19%。
论人均GDP，1980年为4671美元，1998年为3970美元，2008、2010~2012年共计4年超过1万美元，其中2012年达到12688美元的顶峰。相比之下，中国2018年人均GDP方才超过1万美元，2012年为6388美元，大体相当于同年委内瑞拉的一半。到马杜罗当选的2013年就锐减1/3至8693美元，2020~2021年跌落至1533美元、2052美元的低谷，2024年为4510美元，2025年预计3103美元，相当于1998年的78%。
论通货膨胀，以消费者价格指数（CPI）衡量，1980~1998年间还有几年为个位数，1999年至今无一年低于两位数，在马杜罗执政的2013~2025年13年间，竟有10年超过两位数，其中有6年达到三位数，即2015~2017、2022~2023、2025年；两年达到四位数，即2020~2021年；两年达到五位数，即2018~2019年，分别为65374.1%、19906.0%，即物价一年上涨分别超过653倍、199倍。
论失业率，委内瑞拉失业率数据自1998年开始，2007~2014年为个位数，其余所有年份均为两位数，在2018年达到35.6%的高峰之后至今再无统计数据。
以政府总债务占GDP比例衡量其宏观经济稳定性、可持续性，1998年为30.7%，查韦斯执政以来至今只有1999~2000、2006~2009年合计6年低于这一水平，2001年与该水平相当，其余所有年份都高于此，表明在查韦斯-马杜罗执政的大多数年份里，委内瑞拉财政经济寅吃卯粮程度都高于查韦斯执政之前。马杜罗2013年当选之后，2015年委内瑞拉这项指标首次突破100%大关达到129.8%，2020年达到336.5%的高峰，2024年为164.3%。
经济剧烈波动、持续的超级通货膨胀、持续的财政赤字、数年经常项目逆差……所有这一切进而导致了查韦斯-马杜罗执政期间委内瑞拉本币玻利瓦尔对美元汇率的持续崩盘，黑市与官方汇率之间差价动辄超过万倍，不仅使得官方汇率形同虚设，而且制造了腐败寻租的空间。
中国-委内瑞拉经贸规模的大起大落
这样糟糕的宏观经济环境不可避免箍死了中国对委内瑞拉经贸规模的发展上限，同时导致其大起大落，波动剧烈。就总体而言，在查韦斯时代，中国入世、初级产品超级牛市共同造就了双边经贸的狂飙突进，并与双方政治关系形成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在马杜罗时代，随着2014年下半年油价雪崩彻底终结本世纪初这一轮世界经济史上罕见的初级产品超级牛市，中委经贸滑入持续萎缩轨道。
查韦斯1999年就任委内瑞拉总统之前，中委双边经贸微乎其微。在贸易方面，1997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3555万美元，对委内瑞拉出口1.1904亿美元。查韦斯就任总统的1999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2766万美元，对委内瑞拉出口1.6070亿美元。自2002年1月1日起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方，当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不过1.44956亿美元，对委内瑞拉出口3.32957亿美元。随着油价持续暴涨，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在2011年首次突破百亿美元大关而达到117亿美元，2012年达到145亿美元的顶峰。马杜罗接任总统的2013年为132亿美元。随着2014年下半年国际市场油价雪崩，2015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就从上年的113亿美元近乎腰斩至69亿美元。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是自委内瑞拉进口额加速萎缩的进一步转折点。2019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还有49亿美元，2020年就只有5.33951亿美元了，几乎只有上年的1/10。2020~2023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连续4年只有个位数；尽管疫情期间主要经济大国厉行反危机，全面实施超强力度积极货币财政政策，从而大幅度推高了2021年国际市场油价，也未能令当年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达到10亿美元关口。直到2024年，在美国收紧对委内瑞拉制裁、国际市场油价下行的双重利空下，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回升到10亿美元以上，达到16亿美元，比上年的7.3亿美元翻了一番多，2025年1~11月为10亿美元；表明中国企业和政府都作出了巨大努力，承受风险突破制裁障碍，扩大自委内瑞拉进口，以求改善委内瑞拉经济收入。
从占比来看，2025年1~11月中国自委内瑞拉进口额占同期中国进口总额10758.48亿美元的0.09%。即使这部分进口全部是原油，在同期中国原油进口总额2698.08633亿美元中占比也只有0.37%。
在对委内瑞拉出口方面，中国出口额2006年突破10亿美元大关达到17亿美元，2012年达到93亿美元的顶峰。2014年下半年油价雪崩之后，2016年对委内瑞拉出口从上年的53亿美元腰斩至25亿美元，2017~2022年徘徊在一二十亿美元的区间，2023、2024年回升至35亿美元和48亿美元。2025年1~11月，对委内瑞拉出口额为48.7亿美元，占同期出口总额23388.85亿美元的0.2%。
在直接投资领域，可以确认，社会上流传颇广的“中国对委内瑞拉投资600亿美元”之说是极度夸大。中国官方对外直接投资统计数据始于2004年，根据历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数据，当年中国对委内瑞拉直接投资存量为2678万美元，2007年突破1亿美元关口达到1.4388亿美元，2012年首次突破20亿美元关口达到20.4276亿美元，比上年的5.0100亿美元翻了两番。2018年，中国在委内瑞拉直接投资存量达到35.0123亿美元的顶峰，其后持续下降，2021年从上年的29.6104亿美元锐减至5.8772亿美元。到2024年，中国在委内瑞拉直接投资存量只有3.1779亿美元，占同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存量总额31399.3亿美元的0.01%。
在承包工程与劳务合作领域，委内瑞拉市场同样是大起大落。查韦斯就任总统的1999年，中国在委内瑞拉承包工程完成营业额从上年的1430万美元下降至47万美元，本世纪初全面启动的初级产品超级牛市与2008~2009年次贷危机、“中国拯救资本主义”结合，推动了中国在委内瑞拉工程承包业务直线上涨。2002年，中国在委内瑞拉承包工程完成营业额首次突破1亿美元关口。2008年，中国在委内瑞拉承包工程和劳务合作合计完成营业额7.7675亿美元，2010年就翻了两番达到34.7970亿美元。2013年，中国在委内瑞拉工程承包市场完成营业额达到59.6708亿美元的顶峰。2019年，跌破10亿美元关口达到9.6254亿美元。到2023、2024两年只有1亿多美元，分别为1.6729亿美元和1.9558亿美元；同年我国对外承包工程完成营业额总额分别为1609.1443亿美元和1659.6534亿美元，委内瑞拉占比分别为0.10%和0.12%。
正视风险，冷静应对
综上所述，仅就经贸利益损失风险而言，委内瑞拉事变给我们带来的潜在冲击并不算大。我们必须正视委内瑞拉事变给经贸利益带来的风险冲击，以及事前预判失误，但不应夸大损失，惊慌失措。
归根结底，在委内瑞拉石油资源上，特朗普政府的盈利目标与油价下行趋势、本国高成本运营方式之间存在深刻矛盾，美国已经是石油净出口国而中国是世界第一大石油进口国，这一客观经济现实决定了特朗普政府只要想把控制委内瑞拉做成赚钱生意，不想亏本，就必须推动其未来控制的委内瑞拉政府搞好对华关系，维持甚至扩大对华石油产品出口。
俘虏马杜罗夫妇后在海湖庄园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中俄在委内瑞拉利益不会受损，委内瑞拉对华石油出口会继续。同时，他在那场新闻发布会上给委内瑞拉流亡反对派首领马查多泼冷水，称她很优秀，但她流亡时间太长，可能在委内瑞拉本国得不到足够支持，表示愿意与其后就任代总统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合作，表明他在这些关键问题上不失清醒。
即使在当地石油勘探开发方面，正值油价熊市期间，中国石油公司在低成本运营方面的优势对其竞争力加成更大。小布什执政时，美军占领伊拉克，当时正值初级产品超级牛市，但中国石油企业最终还是在伊拉克拿下了大约1/3的当地石油开发市场份额；在现在的油价熊市，这方面优势就更有价值了。
（作者系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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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新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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